指间沙(四)
顾子辛收刀入鞘。青玉温和莹润,握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,看起来更像是彰显身份的装饰。
只有我和络儿知道,那鞘之中的刀刃材质是难得的砂铁,被打磨得极薄。砂铁克鬼,任何魂灵一旦触碰到这柄刀,不多时就会赤火焚身,湮灭于烈焰之中。
顾家是阴阳术世家,传下来最多的其实是符纸和朱砂阵法,他们素来不喜欢刀枪剑箭一类的东西,总觉得不够道骨仙风——主武秦家则正好相反,从秦遥背着的那把赤翎弓就可见一斑。
顾子辛从小接受的就不是判官顾家惯有的教育方式,若是有一朝出了名,大约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主。
他听到我说“陆清羽”这三个字之后,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,收好青玉刀,他背对着我挥挥手,“这刀……算我欠叶姑娘一次,明日见。”
欠什么?我哑然失笑。是有朝一日下定了决心杀我时更快更准一点吗?都有人在黑市上悬赏五千两黄金要我的命了,这仇人的队伍实在是……人满为患。
可是不自觉间,我耳畔又响起了那场大雨中青年温和的嗓音。
他说:“叶姑娘,我仰慕你。”
这话要我如何才能相信?
我活的时间不算短,犯过的错也不算少,被信任的人反咬一口的事情已经经历过一次了——下场凄惨,再也不想重蹈覆辙。
我摇摇头,沉默注视着那道颀长的身影朝着东厢房的方向去了,待他完全消失不见后,侧头看向对面的游廊。
“出来吧,他已经走了。”
那块浓密的枝叶忽然开始抖动,浓绿和嫩绿的色彩如化开在水中的颜料淡去,身量高挑的青年用手背拨开树叶,微微低下头,于一众草木中款款走了出来。是顾子兮。
顾家的这两个兄弟,一个每天端着张笑脸,把其他情绪全藏在了面具的后面;一个仪态举止挑不出错误,走的是大家公子的路线。
看起来真的很像从前的顾振堂分裂成了两个人……一个担着无法抛却的责任,一个拥有一生渴望的自由。
我默默想着。
顾子兮照旧先抬手行了个礼,“恕在下冒犯,未与姑娘先说一声,就擅自跟来了。”
他尾随了我和顾子辛一路,但是痕迹并没有处理得很干净,若是和齐家学过一点追踪分析的技巧,很容易就能看出端倪。
只用了很短的时间,我就确认,顾子兮是故意留下破绽让我看见的。
年轻的贵公子站在我的面前,和他刚走不久的吊儿郎当弟弟一对比,异常惨烈。
我向来主张“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”的处事原则,于是又摇了摇头,“无事,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问大公子。”
他望了一眼顾子辛远去的方向,又看看雨荷堂四周的环境,微微笑了笑,“还是多谢叶姑娘,愿意留辛哥儿在这里。”
随即又正色道:“叶姑娘请问。”
我不想和他绕弯子,“大公子要和我一起去中都?”
“方才在重明阁里,叶姑娘应当听得清楚。”顾子兮又浅浅一笑,“是,我会和辛哥儿、叶姑娘一起前去中都,调查顾家判官失魂背后的缘由,明日一早便出发。”
我刚要开口,他停顿了一下,紧接着说道:“我明白姑娘为何主动揽下这次的任务,顾家需要你的帮助,忘川府主也需要扬名的契机。”
他必然是个聪明人,不然也不能稳坐这顾家少主的位子。
“大公子看得清楚,”我平静地说,“所以你应当明白我真正想问的是什么。顾大公子,你和你那位每天乐呵呵的弟弟不一样,你的肩上如顾老一般,扛着整个判官顾家的未来。”
顾振堂问顾子兮:大公子离开本家不是小事,你当清楚这样做的后果,即便是如此,你也想好了?
老狐狸教育人从来不是直接说结果的,他喜欢循循善诱,但言语中的偏好显而易见,他能这么说,也是对顾子兮的一种劝阻。
可顾子兮呢,用了三个不同角度出发的理由,把老狐狸辩驳得哑口无言。
他何尝不知道顾家在十多年的内乱中早已式微,这世上不止有四个通灵世家,还有无数的力量在暗中虎视眈眈,这番他离开本家,必定会引来旁人对顾家的侧目。
顾大公子是个小心谨慎的人。这次的事情不算小,但说大也不大,顾子兮如此坚持,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。
我不相信一个人的性格会在一夜之间改变,能改变选择的只有秘密。
而且这个秘密必须瞒着顾振堂,他编织了最合理的情境和理由,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加入到了队伍之中。
“大公子,”我看着顾子兮,轻声说道,“公平交易的基础是彼此坦诚,你若想尽早回来,最好的选择是我们之间不要隐瞒任何事情。”
“我……”顾子兮一时语塞。
但这呆愣的神情在他脸上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,他头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