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一般佛道盛行的地方,都要有安稳富庶的高门望族拿出闲心供养。凉州城里没什么信众,城西总有大片废弃的塔幢和道观。西北的驱鹤观,依旧是残垣断壁。只不过今日,驱鹤观生锈的门扉平白被人大力卸下来,观外也站上了几个武侯。
寿王清癯的面庞疲态尽显,站在庭中审视着眼前的年轻女子。
相持几刻,他有些站不住了,开始在庭中来回徘徊,背对着众人朝着三清圣人像思忖了几分,随后了然道:
“几年前,本王混在使团里参加岐国宫宴,开宴前在太清楼外闲逛,结果正撞上岐国皇帝在骂一个迟到的皇子,皇后在一旁护着,可皇帝还是要罚他。
然后就跑出来一个女娃,挡在皇帝面前,说要罚连她一起罚。”
他说着望向傅寒云,“那个女娃是你吧?”
眼见里外都是侍卫和武侯,傅寒云没什么好隐瞒的,答道:“是。”
寿王找了个石凳坐下,继续回忆道:“那个皇子,是……十三团练?”
“那是我的另一个堂弟,父皇不太喜欢他,后来才又过继了十三团练为养子。”
傅寒云又添了一句,“王爷对岐国好像很了解。”
寿王问:“可是因为皇后?”
傅寒云道:“皇后忌辰,他写了一篇祭文,被贬出长安了。”
寿王点点头,“难怪。你这般落魄,缘由跟他差不多吧。”
也不尽然。
傅寒云心里想,毕竟自己还莫名成了杀人犯。
“我今天本来打算把蛊惑我儿子的狐狸精扔下悬崖喂狼,没想到竟是你。”
瞧寿王这般护短,傅寒云心中起了一股邪火,面上依旧谦静说道:“我从进凉州起的第一天就被强押在这里,还请寿王明鉴。”
“公主。”
他突然改了称呼,问道:“三郎打定主意的事,我是改变不了的。若他执意要娶你,我也不会反对。只是在凉州,无名无份,你父皇生前就你一个嫡公主,真的愿意受这样的折辱?”
“我没想过要嫁他。”
寿王觉得话已经到位,起身道,“听说新帝已即位,你若想回去,流州入关的勘合不是问题。”
傅寒云心念微动,新帝?是十三团练,还是那个从低位嫔妃里抱来的一岁大孩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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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“我想你一直待在驱鹤观,还没见过凉州其他地方,今晚有庙会,带你一起去看看。”
傅寒云跟在萧定显身后,忍不住左右张望,连着花灯看到糖人,都觉得十分新鲜。
再也不用亡命流浪、不用担心阴谋诡计,像这样寻常的日子竟然这么珍贵。
即使在从前还是公主的时候,她在宫里和父皇总是横眉冷对,外面那些世家千金对她表面恭敬,多数心里觉得她行事粗鄙,没有一点淑女的样子,并不愿意跟她相处。
傅寒云一个人面对繁华的长安心里发慌,后来只能躲进松山去面对无边冷清的山色。
她想,山色已经那样安静贫瘠,总不会再受刺激了吧。
傅寒云眼底有些发酸,她不习惯在人前流眼泪,每次都会趁水汽还未在眼眶聚满之前将眼泪硬生生憋下去。
萧定显走在前面,发现身后的人跟着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慢,回过头找到正在失神的傅寒云。
他察觉到了她的泪意,拉着她慢慢向人少的地方走去,“想哭就哭吧。”
“我早知道你坚强烈性,但又个不像受过苦的性子,所以一直想不通。既然不是江湖女子,为什么又会被追杀呢?后来觉得应该是护着你的人不在了,所以把你变得浑身是刺。”他伸手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。
傅寒云眼泪还是流个不停,什么也不太听得进去,萧定显等她哭得差不多了,问了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过去因为长安之外全境的缉捕,傅寒云都没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名字,只是说自己从前叫小山。
“寒云。”傅寒云也不伤心了,红着眼睛回答。
“傅寒云。”
萧定显打了个颤,“好冷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傅寒云道,“我是冬天生的,我娘想让我做个清冷温文的淑女,但是我太调皮了,刚学会走路就到处乱跑,名字就白起了。”
“是冬天的哪一天?”
“十一月初十。”傅寒云问道,“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这么久了,我不该知道你的名讳和生辰吗?”萧定显理所当然地解释道,“以后……”
这种话应当是男女在成亲之前早早问的,不过以后也只能压在心底了。
“我不至于光知道你什么样子,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傅寒云与他两两相望,只想笑,她原本还有些恨,暂时不重要了。